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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同时,窒息的闷痛感再次袭来,她忽然明白,原来自己昨天晚上潜意识想要避开的,就是这种感觉。

独自面对、做出决定,以及为决定的后果全权负责——这既是巨大的自由,也是巨大的压力。

自人类走出伊甸园起,就从未摆脱过这样的生存焦虑。是以这世上从不缺乏盲信者、慕权者、逃避者,人人都希望有一股神秘力量永远在背后支持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指引和帮助,尤其是在面临毁灭或是被毁灭的抉择之时。

所以,此刻她也不免有另一种不自觉的期望:那位主人立即出现,锁住她的四肢,粉碎她的念想,让她如同一团婴儿般躺在她怀里安然入眠——这样不也很好吗?

可是现在周围没有别人了,没有强迫,没有禁锢,那该叫她如何心安理得地漠视自己的羽翼被折断呢?

强烈而静谧的血流冲刷瓣膜,鼓跳的心房一颤再颤。好痛,只折一次甚至还不够,自由的意志一旦生发,就不会彻底死亡。好比婴孩只要第一次从镜中认出自己,那种无知的状态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必须用接下来的一生跟自己相处,淹没在自我之中浮沉;想返回的真正乐园早已不在,所依附的虚假乐园则要反复自我剪除,她仿佛看到了那样血淋淋的场景,自己掷出的飞刀凌迟自己。

这果真是她的命运吗?随顺和乖张兵戎相相向,无数针尖对麦芒的情绪漩涡疯狂轮转,几乎快要把她对半撕裂。

她被浩浩汤汤的心绪地推着向前,惧一步、怨一步;哀一步、怒一步。走到墙前,只差临门一脚时,猝然传来一个声音,裹挟着一句喝问:你不爱了吗?

心脏般怦动的房子随之震鸣,背后的玄关柜、绒沙发、实木茶几、大理石餐桌,所有家具,所有器物都动摇起来,呼呼啦啦地阻止她、挽留她。

爱,对啊,怎么可能不爱了呢?直到现在,身体也在眷恋着温柔乡。哪怕让她身负千钧,病骨支离,也舍不得丢下。

那么,就把爱带走吧。爱只关自己的事。成欣听见自己的回答,她说:我正是因为爱你才要逃离你。

只因我毕竟还是一个人,我是作为一个人来爱你的。

她握住门把,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事到临头,熟悉的怯懦又敲起门来。她轻声安慰自己,没关系,先推开瞧一眼,没什么大不了的。

把手下压,锁舌回缩,墙体重新裂开缝隙,亮堂堂的色块跃然而入,成功了!

接下来,所有动静全部停止,心跳声、血液声、喧嚷声,一切都转瞬冻结,又咔嚓咔嚓地碎成粉末。

拖长的慢镜头里,恐惧像墨水滴进清水般点点渗出,刹那间就扩散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呼出的气体都变得泥泞沉重。

这是一个毁灭性的决定,但是来不及了。

蒋澄星靠在门框边上,睨她一眼。

成欣根根寒毛倒竖。她没有出声,但脑袋里的尖啸已经快把耳膜刺穿,必须做点什么,至少也要说点什么。但控制喉部肌肉竟异常艰难,她嘴唇抖个不停,却始终找不到发音的基准,仿佛连声音也不复存在了。

正混乱时,她抬眼碰上蒋澄星的目光。

她们很少有心意相通的时候,但就在那一刻,她们彼此心照不宣。

所有拙劣的解释都无意义,不必再吞吞吐吐了。成欣扬脸迎向她的凝睇,感到自己眼前一片云雾迷蒙。

世界似乎失焦了,线条与色彩相互溶解,所有东西都没了轮廓。在最后那句格外清晰的话语扔过来时,她一定还是一脸迷迷瞪瞪的表情。

“我走了。”蒋澄星说完,起身跨入电梯。

成欣注视着跳动的阿拉伯数字,直到它变成鲜明的“1”。

她猛地折身回头,向室内冲去。

昨天收拾行李时瞥见的身份证,上次逛街时偷偷揣进兜里的几张现金,随便扯个双肩包,乱七八糟地装一些日用品,她动作麻利,一气呵成,有如提前做了多次预演。

当她再次来到入户门口,前路已经没有任何阻碍,空房寂然,纹丝不动,她迈出去,就像迈出一方无声的黑白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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