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本想面上作出很励学的样子言道,虽然时间不多,但能读一刻就有一刻的收益,读半刻就有半刻的好处。
但转念想想这样有卖惨的嫌疑。于是章越小心翼翼地道:“不用太久,只是随意看看。”
“随意?”职事扳起脸道,“读书怎能说是随意?”
章越听得弦外之音,连忙道:“多谢职事指正,那么小子定仔细读。”
章越又心道,汝还不是整日翘着脚在阁门那边晒太阳边看书,切。
职事继续板着脸来道:“仔细二字并非随意说说,你每日读了什么书,要与我说清楚,到时候我还要考的,若是说不清楚,以后老夫可不会再借书给你。”
章越看着职事如此,忽然越看越觉得,这小老头与课本上某个人越看越像。
于是章越就开始了在书楼一面抄书,一面蹭书的日子。
郭林知道后,对他语重心长地道:“师弟有些是你我求之不得的,不要白费功夫,安于本分才是要紧。”
章越道:“师兄你想哪里去了,我就只是想借书来看。”
郭林摇摇头不说什么了。
职事这人面上继续冷淡,但也不再如一开始般防贼似的提防二人。
但这边章越仍是继续帮职事处理书楼的差事,不是职事答允借书就不给人偷懒了,做事需有始有终。
同时章越还用日结的钱从郭学究的村里买些蔬菜瓜果送给职事,对他只说是自家田里种的。那边给学录打下手算账的事也得兼着。
而如此抄了一个月书,在章越日以继夜的勤奋练字下,字总算好看些许,这份进步唯有自己知道。虽长进并不多,但章越知道书法知道还是胜在细水长流。
某一日职事给他们弄来了食案,二人日子好过许多,终于不用在亭子里吃风餐了。
至于每隔日,职事也会过问章越这几日看书的心得。
章越如实说了一遍,当然也会加上很多自己的看法。职事听之也会毫不留情地一晒,有时也有认真思索的时候。
不过职事对章越的看法从来不发一语,也不点拨什么听过就算。章越也只当找个人来给自己复习功课。
第29章 寓教于乐
绵绵密密的秋雨又是下一夜。
清晨上山时地上湿滑,郭林昨日熬夜读书太迟,不小心滑了一跤,差些摔至山涧里,所幸给章越手疾眼快的拉住。
“师兄,似我这样穿着麻鞋上山,就不怕滑了。”章越一并吭着饼子一面言道。
郭林用竹筒倒水洗了手道:“麻鞋是农人才穿得,你我虽说替人佣书,但读书人的体面还是要守的。”
章越心底嗤笑,都给人佣书,还有什么体面可言?我现在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打工人。
话到嘴边章越却道:“师兄所言极是。”
郭林笑道:“走吧,上山!”
雨后的山道上长起了青绿的石苔,行路时头稍稍一低即可碰到垂下的树条,抖落一身雨水。但章越却很喜欢如此雨后走在山间的感觉,山风冷冽,到了鼻尖却是草木清香。
郭林觉得雨行是苦,但章越却觉得乐。
章越头戴蓑衣斗笠,舍弃竹杖后反而行得更快,边行还边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郭林跟在章越身后细品心道,师弟此词很好啊,听得词牌似定风波。只是为何没有下半阙,难道没有作好。
其实上一世作为苏轼半个粉丝的章越记得不少他老人家的诗词。不过眼前穿越到与苏轼同时代,章越也不免这么想,若是自己把苏轼的所有诗词都抄一遍,是不是可以文坛显圣,以后没他老人家什么事了。
但仔细想想章越还觉得算了,古人作诗都是因时和地而作,没那么多的感触,突然飙一句出来,非常不合时宜。
比如‘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首词并非如何出色,但因是苏轼贬至广东时写的却脍炙人口。
当时苏轼已年近六十,宋朝贬官至此很难活着回去,故而贬官到这里的官员所作大多哀怨之词,而苏轼这首却可称乐观豁达。与方才章越所吟的定风波一般,旁人道上避雨狼狈不堪,苏轼却穿着蓑衣斗笠,异常豪迈地往前冲。
所以就算章越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也是没用,与其如此倒不如早早避过,让人出一头之地。
但话说回来,把苏轼贬至岭南吃荔枝那个人是谁来着?
正在细想之间,眼前二人已是到了南峰院。
章越与郭林抵至阁门,二人脱下蓑衣斗笠挂在学仓边。
而职事已早早地在阁门旁的小屋里生了个火盆,身旁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手捧着一袋栗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地啃着栗子。
职事一看章越即对孙女道:“此人算经了得,正好来教你数数。”
小女孩看了章越一眼,摇了摇头道:“我不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