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太后娘娘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殿死寂更深一分, “莫要妄动兵刃,慎言,慎行。”
赵淮渊反手收回长刀,跨步迈下御阶,玄色莽袍上的四爪金龙几乎要撞上沈菀华贵雍容的裙摆:“娘娘来得正好, 大臣们逼迫陛下认贼作父, 该当如何?”
摄政王尾音咬得极重,像在齿间碾碎什么, 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致。
“诸位爱卿也是为国着想。”沈菀微微侧身, 避开男人
灼灼视线, 广袖拂过小皇帝颤抖的肩膀,牵着皇帝一步步踏上御阶,在龙椅上坐定,“本宫倒有个折中之策。”
沈菀的指尖轻轻掠过赵菽的九龙金冠, 望向丹陛之下黑压压的朝臣, 一字一句清晰可辨:“天昭帝德行有亏,不足以为皇父。然,摄政王身份特殊,也不宜直接写入玉牒。不如尊先仁德帝为皇父, 如何?”
话音方落,朝堂上一片哗然。
连抱着她手臂的小皇帝都仰起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赵玄卿?那位早逝的仁德帝,沈菀的第一任夫君,赵淮渊的兄长。
听到这个结果,任谁也是吓一跳,当年咱们太后娘娘可是先嫁给了这位仁德帝当皇后,才被赵淮渊掳走当了王妃。
良久,一片喧闹中,传出赵淮渊近乎疯癫的笑声。
他笑得太急,呛得眼角发红,玄色莽袍随着肩胛抖动起伏,像濒死的蝶,就连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悉数褪尽。
“好一个沈氏女。”他每个字都咬得极慢,“臣竟不知,太后对皇兄……如此情深义重。”
沈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浮起浅淡笑意:“先仁德帝宽厚仁爱,若他在天有灵,定会视菽儿如己出。”
“如己出?”赵淮渊重复着这三个字,不管不顾,抬手攥住沈菀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沈菀的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群臣骇得低头屏息。
“沈菀,你告诉我……”
赵淮渊的喉结轻轻滚动,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破茧而出——你心里真正在乎的,究竟是谁?
可话至唇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这世上能让他赵淮渊退缩的事太少,能让他不敢触碰的答案更少。
权势、生死、人心诡谲,他皆可面不改色地迎上去。唯独关于沈菀的一切,成了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畏惧。
他怕。
怕那红唇轻启,吐露的都是令他失望的答案。
怕她清凌凌的目光再次落下,带着他早已熟悉却又次次如初见的……厌弃。
那厌弃太浓太重,像潮湿阴冷的雾霭,无声无息地浸透,将他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希冀也濡湿、冻结。
在她面前,他仿佛永远都是那个做得不妥,千般答案,万种回应,似乎总与她的期盼背道而驰。
他惧的并非答案本身,而是答案之后,那更深、更沉的疏离。
他承受得起天下人的背弃,却独独承受不起她一个眼神的重量。
沈菀腕间传来钻心的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惊慌,她很担心赵淮渊就此翻脸,贝齿轻哼着嗫嚅:“王爷,成何体统,放手。”
赵淮渊不甘心,他很想问问,沈菀到底有没有心。
没错,当年是他大逆不道,从赵玄卿棺椁旁抢走了她。
可这些年,生死无阻的护着她的是谁?为她挡下所有风浪的是谁?在她假死的尸首前守了三年的又是谁?
“沈菀,你好狠的心,竟然搬出一座死人的牌位,生生在我们之间划下天堑。”
沈菀心中有愧,但是眸色始终一片清明:“摄政王醉了,可早些回府休息。”
赵淮渊自嘲一笑,浓重的失落感压几乎要压垮他的精神意志,世界开始变得扭曲摇摆,男人终是松开了手,只在沈菀雪白的腕子上留下一圈青紫指痕。
沈菀沉声道:“此事就此定夺,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赵淮渊死死盯着那抹朝思暮想却终不能得的倩影,看着她一步步踏上御阶高处,看着她隐匿于珠帘玉幕之后,看着她始终不曾回眸。
最终,男人的长刀缓缓归入刀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臣……”摄政王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厉害,“遵旨。”
当他抬起头时,目光穿过十二旒珠帘,与端坐凤座的她对上一瞬。
那一眼似淬毒的箭矢,裹挟着爱恨嗔痴,将数十年的缱绻寸寸碾碎成尘。
沈菀的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意外,本以为会遭到激烈反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让步了。
凤栖宫的暖阁里,烛火摇曳,将沈菀素白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宫墙上,拉得很长。
夜已深,她终于等来了他。
男人带着一身夜露与寒意踏入殿内,面容比夜色更沉。
他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晚些。
岁月总是残忍的,即便是孤狼,也要学会隐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