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肩上扛着一小袋面粉,不算沉,但他的脸色难看极了,手里紧紧抓着一份报纸,德文的。
他没多说话,只是把那张报纸默默递给她,然后走到壁炉前,背对着她,开始机械地、一块接一块地添柴。
女孩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煤油灯被点亮,女孩就着跳动的光晕,展开了那份报纸。
是四天前的《人民观察家报》,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沾着不知是谁留下的泥手印,头版头条是刺目的哥特体黑字:“巴黎总督冯肖尔蒂茨擅自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军事法庭已介入调查。”
翻译过来就是,巴黎,陷落了。
是以一种“体面”的,却更让帝国震怒的方式,被放弃了。
她的目光下移,在不那么起眼的页角,还有几行小字。
“西线重组防线警卫旗队装甲师调往荷兰参与市场花园行动防御作战。”
俞琬的手指收紧了,报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来。
警卫旗队装甲师,克莱恩的部队。
他被调往荷兰了。
就在她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的同时,他也来了。
“市场花园……”她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盟军的空降行动。”约翰低声解释,“目标是荷兰的几座关键桥梁……想打通通往德国本土的路。”
他顿了顿,将一块木柴狠狠扔进火堆。火星腾空而起,映亮他紧绷的侧脸:“原本的一个计划是往南走,去西班牙,但现在。”他声音沉了沉,“南边的路断了,盟军推进得太快。”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先在这里住下吧,这里还算平静,暂时…是安全的。”
俞琬低下头,没有应声,只是拿起旁边一件磨破了的衣服,继续缝缝补补,针尖刺进粗布,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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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外的小树林。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收割后的麦田一片坦荡,只留下一排排麦茬,远远望去,像是大地刚长出来的,金黄色的胡茬。
俞琬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个小布袋,正仔细地摘着野薄荷叶,村里老奶奶咳嗽好久了,药早就用完了,她想着薄荷煮水,也许能让人舒服些。约翰又去镇上了,回来时也可以给他煮一点。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裹着泥土被晒暖后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把那些沉甸甸压着的担忧,挤出去一点点。
十天了。
躲进这个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小村庄,已经整整十天了。
她不敢想克莱恩,不敢想报纸上那些语焉不详的战报,不敢想“警卫旗队装甲师去荷兰守桥”那几个冰冷的字,也不敢想桥要是守不住会怎样。
他只要能活着就好。她对自己说,指尖捏着薄荷叶,清清凉凉的香气散开来。
可念头总是不听话地飘走,如果他现在就在桥上,如果盟军的空降部队真如约翰说的会发起猛攻,如果……她用力甩头,将那些骇人的“如果”甩出去。
布袋快装满时,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隆声。
不是打雷,那声音更沉、更钝,带着金属摩擦时的规律感,地面开始发颤,连田埂边的小石子都跳起来。
是履带碾过土地的闷响。
那感觉,她太熟悉了。在巴黎郊外覆着薄霜的训练场,在华沙的松林里,克莱恩握着她的手,贴在坦克冰冷的装甲板上,震动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去。“这是钢铁心脏在跳。”他的声音犹在耳边。
可村长明明说过,这儿多少年都不见德国兵的影子了,一定是听错了,也许是拖拉机?或者是……
她抱着布袋心神不宁地往回走,却在村口停下了。
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井边总有安妮和孩子们在跳房子,汉森太太该在门口剥豆子,老木匠该在院里敲敲打打。可今天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像在躲什么似的。
“文医生!”
正奇怪着,一声细细的呼喊从柴堆后传过来。
女孩循声望去,只见安妮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探出头,朝她拼命招手,她心头一紧,本能地躲到柴垛后面去。那儿竟然挤着七八个村民,老人、妇女、孩子,大家都大气不敢出,齐刷刷盯着村口。
才将将挨过去,安妮冰凉的小手便一把抓住她。“外面……外面来了铁皮怪物!”
“什么怪物?”俞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会动的铁皮盒子,好大好大!”小女孩把手臂张到最开,用力比划着,“有这么——大!轮子是铁的,走起来轰隆轰隆!”
是坦克。
她蹲下身,把发抖的小女孩轻轻揽进怀里。“别怕,安妮,慢慢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我在村口的树上……”安妮的蓝眼睛瞪得滚圆,“…然后就看见它们从雾里出来…好大好大,会动,声音好响…我、我吓得差点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