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的心也一揪,她搂着小女孩往柴堆后缩了缩,从缝隙里往外看。
村口的泥路上,钢铁巨兽正一辆接一辆碾进来。
虎式坦克,灰扑扑的车身上沾满泥巴,炮管低垂着,履带压过石子路嘎吱作响,每辆坦克上都站着装甲兵,黑制服,宛如中世纪的骑士驾驭着钢铁战马,闯入这片田园牧歌里来。
安妮声音抖得厉害:“它们会吃人吗?”
“它们不吃人,”俞琬轻声说,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方向移开,“它们是…打仗用的东西。”
“文医生,你坐过那个吗?”安妮忽然仰起脸,害怕里竟混入了一丝孩子气的好奇。这个漂亮的黑头发姐姐是巴黎来的,爷爷说巴黎是很大很大的城市,什么都有,她该是见过这大家伙的吧?
俞琬怔住了,记忆的碎片不期然涌进来。
虽然是春日,巴黎的郊外还是很冷,克莱恩用他的军大衣将她整个儿裹住,抱进坦克驾驶舱里去,那时,他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这是刚从柏林送来测试的新型号,算是虎王的后继者。
里面又小又冷,全是机油味,男人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操纵杆:“这是炮塔转向,这是装弹机,这是……”
她冻得牙齿直打颤,缩在他怀里小声问:“开这个……是什么感觉呀?”
克莱恩笑了,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几分军人痞气的笑:“想试试?”
之后他真把她按在了驾驶员的座椅上,他的温热胸膛紧贴着她后背,双手从她腋下穿过,稳稳握住操纵杆。
引擎轰鸣,坦克像一头缓缓苏醒的远古巨兽,笨重而威严地前进,她被震得东倒西歪,他却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抓紧了,这还没开始呢。”
后来,他便教她认那些巨兽:四号坦克的炮塔方正敦实,豹式的倾斜装甲像猎豹弓起来的后背,虎式系列则更像一座座移动堡垒。
“豹式最快,”当时他叼着根未点燃的烟,“但也最危险,能驾驭好它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那你呢?”她记得自己仰头问他。
克莱恩没回答,只用那双如海般深邃的眼睛望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温柔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而现在,那些被他一一指认过的大家伙,又轰鸣着闯进她的视野里来。
“坐过。”她说,声音不自觉软下来,“里面…很吵、很闷,但…也很安全。”
话音刚落,安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手抓得更紧了:“刚刚,从最大的那个铁盒子里面,还、还跳下来一个人!”
俞琬的心跳倏地快了些,几乎脱口而出。
“什么样的人?”
“好高好高。”安妮踮起脚尖,小手往上比划,“比彼得叔叔还要高一大截!肩膀好宽,上面有亮闪闪的星星。”
“还有呢?”
安妮歪着小脑袋,眼睛眨巴着:“他走路的样子……背挺得直直的,像块木板似的。”
“脸呢?”女孩急急问,声音有些发颤。“看到他的脸了吗?”
安妮点了点头,不知怎的,小脸还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来。
“他长得…好好看,像故事书里画的王子!头发是金色的,在雾里会发光,眼睛是蓝色的,鼻子直直的,嘴巴…嗯,抿得紧紧的。”
俞琬的心跳越来越快。
“但是,”安妮又缩了缩脖子,“他看着好凶,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冷冷的,像是要吃人,一落地就到处看,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金发、蓝眼,高大,气势迫人。
每听一句,俞琬的心跳就乱上一拍。不可能,克莱恩应该在荷兰的某座桥上,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这里来?
而且,金发蓝眼的德国军官…太多了,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他?
她攥了攥小手,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却还是忍不住问。
“然后呢?他去哪儿了?”
“跟着村长爷爷,往教堂那边去了。”安妮指向村子中央那栋灰扑扑的石头房子,“他走路的样子……像爸爸量木头用的铁尺子,嗒嗒嗒的,一点不乱。”
俞琬顺着女孩的手指望过去。
距离太远,晨雾又浓得化不开,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像惊鸿一瞥,转瞬便消失在木门后。
可那挺直的脊背,走路的步态…太像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又被她悄悄按了回去,别犯傻,她对自己说,你只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会看到一个背影都以为是他。
“他真的去教堂了,”身边,安妮还在小声嘀咕着。“军人也会祷告吗?”
俞琬忘了答话,只是盯着那扇木门,一眨不眨,直到眼睛发起酸来,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转过身,拖着沉沉的步子朝农舍那边挪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洗薄荷叶,给老奶奶煮水,然后……

